
语言概念化,这几个字听起来似乎有些抽象,其实说白了就是政治化,也可以说是标语、口号化,即把一些名人的讲话、一些人所共知的“大道理”及某段歌的歌词等生硬的引用、套用等,这在小说里有戏剧里有,在我国的文艺舞台特别是影视剧中也常常可以见到。
其实较早提出电影台词的“概念化问题”,正是出自于大家都非常熟悉的反映石油工人的优秀影片《创业》,记得当时那些好“吹毛求疵”的人,一下就给该片列出十大问题(也称十大罪状),前面九个问题可以说几乎都是“莫须有的”,然而唯一有“一定道理”的,则是最后提的这一条:“主要人物的语言(台词)概念化,比如二号人物华程,大量生硬的使用了主席语录和国际歌歌词”。

我们共同来重温一下这部影片:发现这个说法和评价基本上还是符合事实的,《国际歌》的歌词大家都是“耳熟能详”,而华政委也的确是差不多把整段的歌词都基本上复述了一遍!从他一露面,便鼓励工友们反对矿主工头,与他们坚决斗争到底,并高声朗诵国际歌的大段歌词:“那些个毒蛇猛兽,吸干了我们的血,榨干了我们的骨髓!要报仇就得组织起来,把他们消灭干净!一切归劳动者所有!我们要做新世界的主人”!影片针对现代修正主义的封锁及艰苦的自然环境,华程与周挺杉商量如何尽快开钻打出第一井油,华对周说:“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一切都要靠我们自己,靠那些推动历史前进的奴隶”!尤其是影片的高潮处:当得知苏联已撤走专家,断绝一切供应时,华程挥动拳头高声向工人们喊到:“同志们:我们要团结起来,高举红旗,要为真理而斗争”!

华政委不仅多次引用了国际歌歌词,而且还大量引用了列宁、毛主席及中央、地方一些领导同志的语录及重要讲话,比如当年主管石油工作的领导同志的一句口头禅:“我这个婆婆嘴啊”!也被华程同志常挂在嘴边。不仅仅是华政委,片中主人公周挺衫、总地质师章易之及片中的混入革命队伍中的坏人冯超等人,也曾多次引用了不少领袖的语录、一些领导同志、模范人物的警句等等,比如:“一个国家要有民气,一个队伍要有士气,一个人要有志气”!“我们的会战是在困难的时期,困难的地点,困难的条件下进行的”。“人没压力轻飘飘,井没压力不出油”!“国家没有油,国家有压力!咱们是国家的主人,应当分担这种压力!”“要观大局、辨风向啊”!等等。应该说《创业》是引用领导同志“语录”、名人名言等较多的影片,但也必须要说明的是:因为运用的比较恰当、自然,所以并没有引起观众的反感。相反,该片在当时获得了广泛、一致的好评!是公认的文革年代艺术水平最高的电影之一,并入选中国电影百部优秀影片。

其实,电影台词这种概念化现象绝不仅仅是《创业》这一部影片的!比如像轰轰烈烈的大跃进年代,那个时期的许多影片里面就有大量的“台词概念化、口号化”的现象,比如像那部反映年轻人敢想敢干、整治山河的影片《江山多娇》里,主人公岳仙向公社书记、大队书记表决心的那句台词:“要把荒山建设成为美丽富饶的家园”,就给人一种“热情很高但又显得有点冲动、幼稚的感觉!至于文革时期,某些文艺作品中的语言概念化问题更是达到了极致!观众们都说:那时候电影的主人公除了会讲点大道理,对人“吹胡子瞪眼”外,好像就再不会说点什么别的了。
实际上真正“讲道理”的电影,在中国影坛上是屡见不鲜的,比如有许多的政论性影片,不仅讲道理,而且都讲的很深、很透,但观众并不感觉得厌烦,更没有认为剧中人啰嗦、絮叨。比如像五六十年代的优秀影片《东进序典》《兵临城下》《靑春之歌》《甲午风云》《革命家庭》《大浪淘沙》《风暴》等等,里面都有许多的,大段大段的经典台词,如黄炳光的舌战群儒,姜部长的策反宣传,卢嘉川的精彩演讲,邓世昌的慷慨陈词,赵教官的谆谆教诲,特别是表演大师金山所饰演的施洋律师那大段的为受难工人的辩护词....人们是那么喜欢、难忘,为什么呢?因为他们说的有份量、有内容,有魅力!而不像某些影片的语言那么贫乏,那么空洞无味,以致有的居然成了观众的“催眠曲”!

比如像一部叫《祖国啊!母亲》的故事片,反映的是内蒙古某牧民部队与王府贵族及国民党残余斗争的故事,且不说此片的片名(以为是部抒情片)与影片内容就不是特别相符,而片中的主人公草原英雄巴特尔又是如何发动牧民起来斗争,后又冒着生命危险闯进王府,舌战奴隶主高层的呢,应该说这本身是个很好的题材,然而整个片子看下来,我们所看到是:主人公几乎都是在宣传、演讲,甚至是“车辘轳话”来回说,一通通的“高谈阔论”,但仔细听来并没有多少实实在在,能真正打动人心的地方,所以没有给观众留下任何印象。尽管此片完成于“四人帮”打倒之后,但由此可见,文革的影响仍远没有消除。

《烈火中永生》是一部大家都非常熟悉和喜欢的好影片,影片中许云峰、江姐等革命先烈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的精神,感动和影响了一代又一代人!然而即使是这样一部激动人心的优秀作品,也同样留下了令人遗憾的“瑕疵”,可能有人会问哪儿呢?说出来也许人们不一定完全认同:同样也是语言(台词)的概念化问题,而且还就发生在片中一号人物江姐的身上。诚然:于蓝老师饰演的革命者江姐是片中所有演员中表演最为出色的一个!特别是受刑那场戏,许多观众是边看边流泪,更痛骂反动派的残暴、灭绝人性!然而也正是这场戏,出现了全片中最大的一处“败笔”,就是江姐的那大段台词!
众所周知:为了能从江姐、许云峰等革命者口中获得对他们有价值的情报,凶恶的敌人使用了各种赅人听闻的手段,抽鞭子、灌辣椒水、电刑等都已成“家常便饭”,最后居然将竹签子生生钉在人的手指头里面!那种痛苦折磨是常人难以想象和忍受的!但意志如钢的江姐挺住了!但必须要说明的是:江姐本身也是人,当遇到了极其残酷的人身摧残时,第一反应也就是本能,应该是挣扎、喊叫,更多的可能是昏死过去,即使不喊也是不可能说出那么多铿锵有力的话的!这点于蓝老师在后来接受采访及对外谈话、聊天时都曾讲过这个问题,整部影片应该说都非常成功,只是这一点留下了“遗憾”,也可以说是美中不足。也正因为如此,在中国电影百年评选的100部优秀影片时,《烈火中永生》没有能被选入,当时不少人对此都很不理解,怎么这么好的片子会落选?现在看来,正是与该片的台词语言的概念化(政治化、口号化)有很大的关系,其实许云峰的某些台词中也有类似的问题,但相对要自然一些。
最后,笔者想重点说说“语言概念化”最为突出的一部影片,哪部片子呢?就是那部使用轻音乐,并首次出现“女跑男追”场面的宣传计划生育的影片《甜蜜的事业》。

这是一部内容健康、轻松愉快的喜剧影片,影片拍摄于祖国的南疆某地,景色宜人、秀美,尤其是该片的插曲、配乐更是脍炙人口,片中悠扬、动听的主题曲则是被世界有关组织列入国际级的优秀作品(极为罕见),演员阵容也很强大豪华,云集了众多老中青优秀的艺术家和演员。然而令人不解的是:影片却出现了同期上演的其他片子中已经很少再出现的“语言概念化”的问题!当然,偶尔的冒出那么一两句,个别政治口号,观众都是能够理解的,然而弄不清该片的编导又是如何考虑和设计的,居然在影片的重点戏里添加了许多现实生活中根本不可能出现的“内容”!
花前月下,谈情说爱,这是年轻人一生中最美好、最浪漫的时刻!这时候肯定有许许多多甜蜜的语言,对未来美好生活的向往、憧憬,哪知我们在银幕上所看到和听到的又是什么呢?是片中主人公之一的女青年招弟在“一本正经”的在控诉“四人帮”,自己又是怎么被耽误,接着就是表决心一定要夺回过去失去的时间等,简直说就是在给男朋友五宝“上课”!我当时清楚的看到整个观众席里一片的嘘声,有的人甚至是在“骂”,这编剧有毛病吧!谁见过谈恋爱是这么个谈法?!简直是开玩笑!

可以说,当时该片的主创人员,其思想深处肯定还是有许多“放不开”的地方,甚至连谈情说爱也不能“脱离政治”,也正是他们对剧情的这种“极不恰当的处理”,使得本来挺好的一部戏在人们的心目中大打了折扣!众所周知:1979年是中国电影实现质的飞跃的一年,与前几年(特别是1977、1978两年)相比,涌现出了一大批的优秀影片,如《从奴隶到将军》《小花》《吉鸿昌》《生活的颤音》等。本来按《甜蜜的事业》的主题、内容、演员阵容等,也应该是列入优秀影片之中的,然而在后来公布的二十二部优秀影片中,《甜蜜的事业》榜上无名!为什么?就是该片中语言概念化的问题是实在是太严重了点!按说当时已经打倒“四人帮”两年多快三年了!是不应该再出现这样的问题的!这里应该说句公道话:就整体而言,该片并不亚于那些获奖的影片,演员们都很努力,表演也很到位,无奈被片中主人公那几句极不合时宜的台词(多余的话)给“拖住了后腿!”现在想想:确实是非常遗憾的!
电影台词的“政治化、概念化”问题,尽管随着时间推移,已经成为了历史,但它所带来的影响和对某些作品所造成的“损失”,是值得人们回忆和认真反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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